那些夜晚,過去的九千零七個夜晚都白費了。昨晚我躺在地板上,
母親在床上淺眠,我開口叫她,喚兩聲醒了,問她最近有沒有夢到
父親。她說沒有。我跟她說了四月初的夢,但是略過了那個問題。
我跟她說爸爸和我分食麵餅。她很興奮,從床上坐起,對我說清明
節時她便是用他愛吃的炊餅潤餅奠祭:想來是收到了,若有其靈。


其實我還想對她說些別的,一本冊子,一張照片,兩本書就夾在我
的書桌前,她若與從前一般想不開,早把我房間翻個透,我也就不
用苦於隱藏或者表露了。我不知道我究竟想不想她知道,多半是不
想的,她終於也老了,只翻了翻我桌前的小記事簿便罷手,上面寫
著:帳目,去年八月昏亂時在永和賃居處桌前寫下的行蹤,沒有文
脈的隻字片語,一個德文字,一個小說意念。Safe,應當沒有讓她
擔心的事吧。所有洩漏我自己的字句,都放在衣櫃的夾層裡,就是
今年九月,九月以前,它們都將化成嘆息的灰燼消失。


深夜裡懷著各自奇異的心事。我們所受過的傷,一輩子也不會讓對
方知道。與我們再親近的人,就算拼湊起過去九千零七天所有的行
程,也無法領會那些當下的痛楚,反之亦然,甚且那無告的總迷亂
反射出全然悖反,以為我們理直氣壯歡欣鼓舞。


我們都是沒有過去的人,除了埋葬之外,無法完整描述最深處的漆
黑。我們都是漂流於世之人,小小兩坪大的房間,一艘發出白玫瑰
香味的深紫小船,媽媽看著房屋廣告說妳可以視若無睹我卻不願永
遠寄人籬下,我無語只求悲劇不要再發生,願永遠不與妳同屋簷而
住。恨或者愛都不是。都不是。


我想起賃居於廳的日子:我愛大面窗戶與斜映的日影,為此甚至會
睜著眼不起床,想像自己是一隻被太陽晒醒的貓,好整以暇地舔梳
身上的毛等待傷口癒合。那時多麼漂流呢,背包塞進一兩件衣服就
島嶼式的天涯海角,賃居於廳的我床頭兩個抽屜是日常換洗的衣服
,那是個多麼孤獨的場景呢。


我想起向一個人托付全部生命的日子。當時怎麼這麼天真,以為生
命是可托付的呢。我一心一意自始至終只愛著一個人,決意如此這
般從一而終。而我的心裡有一部份已經完全黑了,它是因著我的手
,在皮膚的罅隙與沈睡的鼓聲之間,完整地失去顏色,再也不會復
返。我已經失去粉身碎骨的幸運了。


我想起沒有座標的日子,出則銜恤入則靡至,正午時分頭頂一片漆
黑,宛如永晝中央的日全蝕。經書上說腳部最後失溫者投身畜生道
,頭部最後失溫者為天人,腹部最後失溫者重回人間世。今夕何夕
是否三生石前童子縱驢列隊而來,頂禮我們不及完成的所有告別﹖
那蘆笛聲曾在多世之前唇邊響起,就連我自己也慚愧於太上忘情。


過去的九千零七個夜晚都白費了。在沙鹿的旅店裡,大白屋子的收
音機前,生著青苔的女宿浴室,緊臨廚房深黑色的臥室,搖晃的山
手線列車,開往潘家園鬼市的士,微雨燈下的光復背後沈靜的山巒
。這一切都白費了,這寶劍的青光或將輝煌你我於寂寞的秋夜,日
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,九千零七個夜晚都將不復記憶,人們
總以為這是關乎繼往開來的故作姿態,無人願聽也無人讀懂。這一
切都白費了。都白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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